美国公共广播电台（NPR）连续几次播出了印度“绿色农业”的严重后果。印度的绿色农业是六七十年代借鉴美国模式做起来的，强调灌溉、施肥、农药。美国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但是大家千万不要学习它的农业和种植模式。其农业是高能耗的（一块钱食物起码含五毛钱的汽油钱），其养殖是不人道的（比如残酷的工业化农场），其研发是反自然的（比如转基因）…幸亏它地广人稀，不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问题滋生出来。NPR是一个相当有良知的电台，在这个问题上它毫不回避责任，不给自己的国家护短，而是接着往下追查，反省“美国模式”的弊病。在这里向NPR致敬。
上一回我从这系列报道中听到的消息说是强灌溉导致地下水位急剧下降，农民必须花更高成本购买抽水设备。今日 NPR报道了印度一节死亡列车的故事，说这列车开往一个城市，城里有个巨大的癌症医院，前往就医的大部分是得了各种各样古怪癌症的农民。大家知道是用农药用的，但是农药产家推卸责任，说农药喷洒的次数说明书上都写着。但是和美国的信用卡使用条款一样，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出来根本就不是诚心让人看的，而是为了推卸责任用的，而且印度很多农民不识字。NPR记者随列车对这些农民跟踪采访，发现好多得了癌症，而且不知道是哪一种。
这个绿色农业大家一开始都觉得挺好的，一开始大家发觉它使得粮食增产两三倍，但是越到最后，发现问题越多。根据NPR的描述，我发觉印度绿色农业的做法，跟美国人保养草坪的做法一模一样。这里 NPR没有明说，其实美国人几乎是用种草的方法，在教印度人如何种田。当然，我不相信阴谋论，不认为这是一种坑害，否则NPR也不会反省，但是我觉得美国种草也好，印度种田也好，在我这个在七八十年代做了一定时间的农民看来，是不对的，是反自然的。最终被大自然坑害，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是觉得惋惜和悲哀，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中国农村的农业模式，也在发生这种改变。当然，使用化肥农药机械，规模化生产，是提高了效率，解放了生产力（可是解放了又如何，农民工现在职业又成问题了），但和印度同样的问题也在重演。我亲眼看到了门前小溪断流了，池塘污染了，得癌症的人越来越多。我想起了伯格曼电影Fanny and Alexander里老祖母问那个犹太老伯的话来。老祖母问：你怕死吗？犹太老伯回答：这个世界越来越糟糕，我怕死干什么？有时候想想我们前人造的孽，会给子孙带来的祸患，真是感到非常绝望。
在过去的一年内，我也试图管理维护自己刚刚获得的草坪，有很多吃惊的地方。对我来说，维护一个绿草如茵的草坪我的经验是零。刚买房子后，面对杂草丛生的草坪，我不知如何下手，于是看邻居怎么做。邻居浇水了，我也浇水。刚浇一会，我把水关了。邻居告诉我，这怎么行，你得把水管打开，放半个小时。我大惊，这得浪费多少水啊？这里水费不高，我倒是不心痛这个费用，而是自来水这么花花地放半个小时，这是何等的浪费自然资源！可是我一看，周围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很多人家安装了自动喷灌的设备，而且定时，傍晚或者早晨起来一打开，放半个小时结束。这个地方所用的草坪叫百慕大草，吃水特别厉害，每天都得这么浇半个小时。
而一些不怎么吃水的杂草，如那种小孩子吹的，像一把把小伞一样的蒲公英，我看也是很美的，但是美国人认为这是杂草（weeds）, 不是正草（grass）为了维持绿色地毯般的绿草，要想方设法将其除掉。除草的办法主要是撒农药。这个农药有很多种，根据不同的草配置，反正目的就是一个，把其它的草都废掉，把百慕大草留下。有专门护草坪的公司，可以帮人来除草。他们会根据各家草坪里长出的杂草的品种，配置专门的农药，喷洒，把杂草杀死。
也有一些人家自己动手撒药的。在二三月份，喜热好水的百慕大草还没有长出来的时候，人们用一种叫Round-up （我将其翻译为“围剿”）的农药，将所有绿色的东西（应该都是Weeds）全部灭杀。当然大家也可以在春秋两季施一种名叫Feed and weed的固体颗粒，里面既包括化肥（feed）, 又包括除杂草剂（weed）. 接着，到了四五月，杂草和百慕大草一起长的时候，又有一种药物可以喷洒，这种药物叫weed-be-gone(杂草死光光)，专除那种阔叶杂草（因为百慕大草属于窄草叶）。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把上帝创造，并视为好的草全部去掉，留下那绿茵茵的百慕大，在门口装点几个月。
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家家户户在门口除草、割草、浇水、施肥，我怀疑我是不是到疯人院来了。长些杂草，一会红花，一会黄花，招蜂引蝶，也很好看的，为什么都千遍一律做成绿色地毯？我搞不懂。可是我不能独醒，否则我的遭遇就会跟屈原一样。因为如果两边邻居都是绿草，我是“杂草”，那么我的“杂草”会蔓延，长到他家门口，破坏了他的经营。另外，到了秋天，“杂草”长籽的时候，会随风飘到他家的草地上，破坏他家除草、施肥、洒药的功效。
受这种审美观的影响，要是我的草坪不整饬，会影响整个小区的房价。也有一些比较另类的人，信奉natural landscaping, 就是天生天灭的自然方式，但是会被邻居控告甚至枪杀的都有，A Perfect Mess 这本书中就介绍过。恐怕，这也是“维护美国生活方式”的一种。这种生活方式包括在人际的民主和自由，也包括自然界的独裁与专制。
出于无奈，我也只好去修饰前院草坪，但我实在感到内疚。全世界水资源紧张，环境恶化，凭什么要这么像偏执狂一样维护一片Windows 屏保似的绿色草坪？像迫害狂一样除杂草呢？若干年后，我们回顾这样的做法，或许就像今日印度人反思绿色农业运动一样，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