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妈妈走了。
整个过程有点乱,我一直拉着她的手抚摩,以至于到最后我也分不清我拉的是活人的手还是死人的手,只知道是妈妈的手,已经肿得不比寻常的手。
不敢把眼泪滴在她手上,他们说了,不能把眼泪滴在死者身上。
你无法想象一周前还跟你同吃一碗面,同吃一碗豆花饭的人,一周后就没了;你怎么去想象前一天还大声骂你烦因为你老问她要不要喝水吃什么饭,第二天就意识模糊,一直闭着眼说“快点嘛快点嘛”,晚上突然发作,几个小时以后就再也叫不醒再不会回答你话了。
整整一天,妈妈一直嚷着“快点嘛”,我不知道她是要我们快点给她喝水,还是快点帮她小便或者快点帮她按摩,还是快点滴针水或者快点叫医生给她打针还是快点帮她翻身?这些都是平时她的全部要求。
心疼,担心她很不舒服,不舒服到已经不能表达。
下午5点半左右,妈妈说了一句“背疼”,赶忙叫医生给她打止疼针,医生还没来,她就开始用嘴巴呼吸。于是吸上了氧,点了调节呼吸的针水,但是情况没有改善。家里人都来了,甚至还提来了身后事的东西。我觉得太夸张了。我刚回四川的时候妈妈不是也这样迷糊过么,后来不是也缓过来了,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拿来?
她嘴巴一张一张的呼吸着。开始有痰了。护士给她吸痰,管子插进嘴里一定很难受,即便她这样手脚都无力的时候还是倔强的紧闭嘴巴。我看着好心疼,但是又不能阻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直抚摩她的手臂,二姐捶她的腿。我们不知道这个时候她还有没有知觉,还能不能感觉到痛。很心疼,担心她很痛却说不出来,手都无力到不能象平时那样抱到胸前,搭在旁边。一想到她在受苦心理就不是滋味。眼睛一直瞪着。只有一次她才垂下眼睑,我分明感觉她在看我,还看了我身后的二姐,这就是最后一次我们眼神的交流,之后再没有。
护士隔一会就来量一下血压。点上升压的针水后血压还正常过。
一会,我看见她憋一会才呼一口气,顿时想起外婆当时,心理慌张。叫来护士。护士量了血压,叫来医生,说“没有血压了”。马上紧张起来,赶忙握着妈妈的手,看医生抢救。
过程很混乱,随后妈妈连嘴都不张了,嘴里冒出了白沫,我和二姐都紧张得叫了起来,然后就一直抢救,后来怎样我不记得了,只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一切都结束了。
晚上守夜时,望着盖上白布躺在那边的妈妈和遗像,我一直在想没有告诉她真相到底是对还是错。一个人在以为自己能活很长时间的情况下,突然间一阵疼痛,不明不白的死去,糊里糊涂的死去,到底是多大的遗憾?但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死亡的感觉又是怎样的一种恐惧?我无法选择,也不知对错,甚至担心妈妈会为此怪我们。
一直想起她倔强的闭着的嘴,看我的时候的眼神,是要说什么,是要告诉我她要走了,还是让我快救她,或者是想让我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想说她很难受很疼?天~~
这些画面是定格的。
火化前爸爸来了。多少年来都不再理他,那天看见他红了眼跟我握手,又风尘仆仆离去蓝色外套的背影,突然所有也都释然了,其实都不容易。
火化前看了妈妈最后一眼,神情挺安详,自己泪眼模糊得连最后一眼都没定格。一小时后,推出来的是白骨,再一会变成一个汉白玉盒,从此再也看不见摸不到。
下葬以后,更只剩下墓碑和香烛。
死亡就是这样,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到你连骨灰都触摸不到。
人有时候是这样,受过多少教育,最后也照样封建迷信的办事。我不信我也要按他们说的选时辰,选风水,烧纸烧香,生怕一点不当妈妈到那边受苦。
谈论得太多,我开始混乱到底人死后还有怎样的世界在等着?如果有,她会不会在那边受欺负,如果有因果报应,她应该在那边过得很好。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白天我是他人,晚上我才可以静静的当亲戚。
火化,选墓地,下葬,初煞。我发现这些身后事让人忙碌得忘记了去悲伤,或者说白天琐碎的尘嚣让人忘记了去悲伤,只有夜晚,或者下雨的白天,安静得坐着床边对着窗户时才可以腾出时间来想念。
路过医院,上去看看妈妈躺过的病床,白白如昨,空的。
一直努力的回忆妈妈的镜头,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上次回来妈妈的样子,只有春节前到现在她生病后的这段日子:在成都医院时喂她饭,半夜扶她下床,回来车上她晕车时候的难受,家里沙发上她躺着看电视,给她削水果,一起吃饭,给她穿衣,给她洗澡,除夕一起吃饭,送她去医院,再回来时脸肿,又消肿,喂水喂饭,帮她漱口……最后一次是帮她穿寿衣…..
半夜常常醒来,就下意识的去看沙发,看看妈妈会不会回来坐坐。
可是,每次都没有。